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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北大畢業生決定去送外賣(一)

  文/張根

  1

  去年夏天我和女朋友開車回家看我父母,進門的時候全家人都在,他們問我路上是不是順利。我女朋友說,張根一開車就犯路怒症,一路上都在罵旁邊車的司機。我辯解說不是我的原因,那些人開車沒規矩,跟急著回去奔喪一樣。

  我叔叔在旁邊樂了起來,對我女朋友說:“當年我在車上罵人的時候,他就和你一樣,一直勸我不要生氣。”我心想,我還有這么純真良善的時候。

  回北京的路上,女友問我是從什麼時候變刻薄的,我想了想說,大概是決定對世界上的傻X不再寬容的時候。她又問我,那是什麼時候體重開始控制不住的?我說大概是決定對自己寬容的時候。她說,那你不也是傻X嗎?

  人生在我25歲以後,發生了很多變化,其中一個變化是我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復讀模式,自己和周遭的事物都變得似曾相識起來。雖然還沒走完人生的後半段,但是觀察在同一時空中不同生命階段的人,從他們身上我印證了我的看法。

  我開始像我的父輩一樣脫髮、發福、健忘。我開始覺得每日坐在鮮亮的北京寫字樓里,和當年在國營廠里機械工作的老一輩沒有分別。我咀嚼明星的熱搜、緋聞、八卦,和老一輩喜歡背後說鄰居閒話也沒什麼分別。我用知識付費和旅行製造自己能看見更大世界的錯覺,和他們用保健品安慰自己能健康長壽本質也差不多。

  到最後我可能也會謝頂成為一個社會中年男人,在一份安穩的工作中混到中層,每天的樂趣就是給自己找點附庸風雅的愛好,和看女下屬的大腿,還有回家問孩子,為什麼不珍惜現在的生活。

  父母把我供到大城市生活,但我並不比我的父母進步多少,想到這點時,我就覺得人生有點索然無味。大家總是遇到差不多的抉擇,差別的只是場景,所以人早晚會被社會規訓得一模一樣,不會因為我享受了一些中產階級的生活而改變。

  如果能按部就班地過下去,也算是一件好事。但總有人整天嚇唬我,就連這種生活都無法長久。常見的威脅包括,孩子會輸在起跑線上、優秀的人比你還努力、時代不打招呼就會把你拋棄之類,每日話術翻新。

  這種掌控不了自己命運,總是寄希望於別人良心發現的感覺十分不好。為了解決焦慮,我做過很多嘗試,比如灌雞湯。之前看過一篇文章教導我不用怕,時間會給我答案,後來我發現,這是一個奇怪的邏輯,就好像坐在考場裡一段時間,答案就會自己解出來一樣。

  不過我開始明白了兩件事情,一是面對生活其實和解數學題差不多,面對現實的條件,用學到的道理,得出一個對於未知事物的答案;二是很多時候,我焦慮的其實不是上下,而是左右。

  我人生出現的另一個變化,是自我意識突然開始強烈膨脹,對能讓自己開心的事物表現出無限的信賴和溺愛,而對讓自己的不快事物表現出否定和不信任。臨床表現為喜歡罵人傻X。

  一方面有人不斷地告訴我會階級下滑,一方面我一個勁兒地討厭這種焦慮,最終它們在我身上出現了無法調和的跡象。

  在女朋友出國後,我辭掉了坐寫字樓的工作,去做了一名外賣員。穿上藍色制服的時候,我對著玻璃裡面的自己拍了張照片,心想:我現在已經來到了你告訴我的底層,你們還能把我怎么樣。

  2

  在試用期和周末,外賣員不允許休息,經歷了十五天的風吹雨打之後,我終於在周二獲得了寶貴的一天休假。周一晚上我給一個老同學B打電話,問他願不願意在明天晚上請我吃一頓涮羊肉。

  我們畢業之後就沒怎么見過,落座以後,他問我最近在忙什麼。我說我跳槽了,最近在做一個case的due diligence。每天從早到晚到處跑,別人吃飯的時候,我只能看著,所以想找人來聊聊天。

  B表示同情,說終於理解了為什麼最近每天都能在微信運動排行榜看見我,然後他也開始抱怨自己的工作。

  我說沒關係,按照你們這種人的發展軌跡,乾幾年,然後和別人創業,40歲之前實現財富自由。他笑了一聲,說:“那是媒體瞎扯,融資前開始讓公關造聲勢,真正大佬都是悶聲發財。不過最近我也有點想跳槽,但是年底了不太方便,想看三四月份時候的行情。”

  他問我是怎么跳的,我把選單遞給服務員,開始描述經過:當時三個公司給了offer,一個是京東,一個是每日優鮮,還有一個阿里旗下的企業盒馬。我本來想去京東的,但是出了點狀況,京東在北京突然不招人了,我就去盒馬了。

  他問我薪資,我說主要看個人努力,新人每個月五六千,京東稍微高一些。但是這裡發展潛力大,能掙多少靠自己,上班離家近,關鍵是給配電動車,不用自己買。

  他說:“你們工資這么少,都不報銷打車費嗎?都是騎電動車?”

  我說:“當然了,不過前幾天,大興因為電動車充電失火了,現在電動車管理也嚴格了。”

  他問我到底在乾什麼工作,我指著桌子上的菜說,我去送外賣了。他大笑起來:“你們公司太牛逼了,是在調研新零售嗎?”

  我說:“以上都是我應付熟人時說的,我就是去送外賣了。”

  菜上齊了,我又要了一罐可樂,一個玻璃杯和冰塊。我把可樂倒進杯子裡,它撕拉作響地冒著氣泡,一口灌進去,幾秒鐘後一股強大的氣流從我肺腑內噴涌而出,穿過酥麻的喉頭來到大腦,天靈蓋因為無法承受這份歡愉,而漲裂開來。靈魂在我頭頂飄蕩了好幾秒,我才聽到老同學的問話。

  “你為什麼去做這個?”

  “不知道,”我開始涮肉片,“你知道什麼是小黃瓜條嗎?”

  “不知道。”

  “小黃瓜條是牛身上一塊肉的名字,特別嫩,差不多可以生吃。”

  “然後呢?”

  “有一次,有個客戶訂了這個東西。我們是按箱領貨的,裡面會有好幾家的東西,得先分撿。我當時不知道什麼是小黃瓜條,正好有其他家的訂單里有黃瓜,我就給他們塞進兩根粗黃瓜,還覺得自己挺厚道。”

  “後來呢?”

  “後來客戶要求退貨,我就被主管說了一頓。”

  “哈哈,你沒丟工作?”B笑著說。

  “沒有,年底都缺人,他們不捨得趕我走。今年尤其缺人,你沒發現最近吃外賣,運費都貴了?”我問。

  “那你們工資是不是也高了?”

  “美團和餓了么最近比較高,算上補貼一單能賺十多塊,但我們恆定的,每單就是七塊錢。”

  “送多送少都是七塊錢?”

  “對,送袋子青菜也是七塊,送五桶飲用水也是七塊,遠近都是七塊。”

  “你們這個機制不合理啊,那誰還願意送重的東西。”

  “我們不允許挑單,輪到誰就得誰跑。不過我覺得挺合理的,只要你跑的足夠多,那你碰到好單子和碰到壞單子的數量會平衡的。”

  “就沒有人投機取巧?”

  “有啊,你以為誰都像我一樣道德水平那么高,有些人拿到配送箱,發現單子太遠不想跑,就偷偷扔一邊再去排隊領。後來現場監督看見了那個箱子,一查監控就把那人開了。”

  “你真的去送外賣了?”B又問了一遍。

  “有句話不是說張華考上了北京大學,李萍成為了程式設計師,我在送外賣,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

  他不置可否地揮了揮筷子,說:“我覺得一輩人有一輩人的使命,你既然已經接受了高等教育,就應該做點符合自己價值的事兒,除非你是想去體驗生活或是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人家每天過得比我開心多了,他們早晨醒來唯一的目標就是多送幾單東西,下班後,回職工宿舍的路上,買點熟肉、冷盤、饅頭,再來瓶啤酒。吃完和朋友吹吹牛,洗個熱水澡。在北京每個月賺上八九千工資,幹上幾年回家,蓋房、娶妻、做小買賣。誰幫誰啊。”

  “問題是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我現在確實工作壓力大,但不代表我不幸福啊。他們不幸福的地方,你沒有看到而已。你爸媽知道你去送外賣嗎?”

  “不知道。”我說。

  “這不就完了,你要是真想追求幸福,你就跟你爸媽說,我送外賣去了,你看他們什麼反應。”他頓了頓,接著說:“我不否認你的行為,我就是覺得有點偏激。雖然不知道你想追求什麼,但是如果你去做原來的工作,未必找追求不到。”

  我笑出聲來,他看起來有點發毛,問我:“你是不是最近信什麼教了?”

  我沒接話,而是給B講了一個我送外賣遇到的最糟糕的一天。那天是我獨立送單的第四天,之前都有師傅帶。晚上我要去延靜中街送單,朝陽路堵得水泄不通,我只能穿人行道走。

  等到快目的地時,導航告訴我要穿過一個大鐵門,但那個鐵門上只有一個洞,我騎電動車過不去。沒辦法,我只能再繞遠路,最後又逆行了一段四環輔路才過去,結果訂單逾時了。

  監督配送的人叫小高,他給我打電話問什麼情況,我說路上堵道兒,又不太熟,實在不好意思。小高說下次注意。

  當時我拿了兩單,我想趕緊送下一單吧,我專門把送的東西提前裝好袋子,這樣就能省點時間,結果那晚太冷,手機一下子關機了,這下我又不知道送到哪裡,還沒法聯繫客戶解釋。

  我把手機塞進胸口想要捂一捂,沒用,那種感覺就像考試前突擊背名詞解釋一樣,心裡著急,又什麼都做不了。實在沒轍了,我心一橫,拎著兩袋子水果跑上樓,敲開剛才送東西的那戶人家,磕磕巴巴地問我能不能給手機充一會兒電。那大媽心挺好,就拿進去給我充了一會兒,結果那單又逾時了。

  一路上小高一直給我打電話,我都沒接,想著趕緊回去給手機充電,再繼續跑 。然後我又領了一單,是送去天鵝灣。我把客戶地址都記下來,就算手機沒電也沒關係。

  到甘露園中街時,我在非機動車道上騎,後面有一輛寶馬突然用遠光閃我,想要從我這裡超車,我沒讓。後來它開到我前面,突然踩了一腳剎車,在我前面一下子停住了。

  我眼看要撞上去,趕緊捏剎車,轉車把,結果連人帶車摔倒了。車后座的箱子翻了,電瓶也甩了出去。那單也逾時了。

  小高打來電話氣得要死,說你要是幹不了就脫衣服走人,不要給門店整體拉低業績,今天就不用跑了,下班以後找主管說明情況。

  我感覺自己倒霉透了,跟主管老高說我要辭職,旁邊小高補充說,他今天晚上連著三單逾時。老高讓我考慮考慮,說新人一般都會逾時,這幾天的逾時他用自己的績效幫我扛,但是五天以後再這樣,就走人吧。

  “所以你就留下來了?”B問。

  “那時候我感冒特別嚴重,已經準備辭職了,但是第二天早晨我量了一下的體重,發現這一周我瘦了十斤。我想,就算是參加減肥訓練營也值啊,然後我就留下來了。”我接著說,“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後,特別難過,後悔來這裡遭罪。我就想起你了。想到你拿著大offer,在寫字樓里過著白領生活,而我在外面整天挨餓受苦。萬一哪天客戶是你,我得多尷尬。再想若干年以後的同學會,你已經是江湖大佬,坐擁嬌妻豪宅。我呢,每次進你們小區,客梯都不讓坐,只能在貨梯和垃圾一起上上下下。

  所以我就想看看你過得怎么樣,要是也不開心,我心裡就能舒服一點。”

  “你這是在黑我嗎。”B笑了。

  “沒有,在我心裡,你就是從小到大每一步都不會走錯的牛人,我挺羨慕你。我18歲之前,從來沒想過自己要做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在跟著大家走。聯考以後匆匆選了個專業,等到大學畢業,發現大家都去讀了研究生。我為了能讀研,又去學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專業,找工作的時候也是。你說我偏激,其實是有點,但是我已經做了很多合理的事情,但結果對我而言,反而是不合理的,所以我覺得做點不合理的東西,說不定會有合理的結果,但最後變成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說完,我撈了撈火鍋的湯水,看還有沒有肉。

  “所以你現在還是很焦慮。”B問。

  我點點頭。

  “那你在打破這種現狀以後又想乾什麼呢?”B又問。

  我說不知道。

  “雖然從旁人角度來看,我覺得你有些兒戲,但這如果是你個人選擇,我還是表示理解。”

  他很官方地為這頓飯做了結尾。

  B屬於我認識的人裡面最優秀的那種,好像天生對於人生充滿了掌控力,因為和他交朋友讓我有種自己也是這類人的錯覺,但是二人終究不同。可以看出來,他對我的選擇持有否定的觀點,這讓我有些喪氣。

  走出飯店的時候,冷風把我有點暈乎的腦袋吹得清醒了一些。回想剛才的對話,我突然有種迷幻的感覺:它們似乎不應該發生在一間熱氣瀰漫,聲音吵雜的涮肉館。

  3

  周三我繼續上早班,五點半起床的時候,貓咪們還在睡覺,我給它們準備好糧食,添上了乾淨的水。上廁所的時候,我發現大腿內側凍出了一片紅斑,於是出門前又多套了一條絨褲。

  來到配送站差不多六點半,調度老劉開始點名。點完名後,老劉講起安全注意事項,隊伍里開始出現不耐煩的聲音。

  老劉最近才從雙井門店調過來,資歷算起來不比我深多少。之前每天負責早會的老胡,是從十里堡門店實打實幹起的。雖然都是東北人,但是老胡講話富有藝術性,像解釋為什麼要嚴格遵守交規時,他會先把我們每天的收入開銷算得清清楚楚,然後說如果出了交通事故,不僅跑不了單,弄不好還得賠錢。老劉就嘴笨一點,只會說:“你不守規矩,交警攆你不跟攆小雞似的?”

  但我挺喜歡老劉,他為人耿直、好相處,愛對人掏心窩子。有一次,排我前面的配送員趁老劉不注意,挑了個大單子去跑。我跟老劉反映這事兒,說我跑小單子不要緊,關鍵是得按規矩來。

  老劉非常嚴肅地跟我道歉,表示以後這個問題不會再發生。我本意並不是讓他難堪,所以那種嚴肅勁兒有點出乎我意料,我也只能同樣嚴肅地表示了原諒。

  自那以後,他每次見我都會喊我“張根兄弟”,並唱幾句編得不怎么押韻的小調,“張根呀張根,跑單從來不挑單子。”

  早上七點,我們喊完口號:您好,我是盒馬鮮生配送員,正在為您配送訂單,祝您購物愉快。開始正式拿單。

  顧客有時會前一天晚上預定,所以一夜積累起來,早班總能拿到好單子,但最多不過五單。每單固定七塊錢,訂單數量、距離遠近、東西多少,都成為了影響收入的因素。所謂好單自然是大單,但是大單也不一定是好單,距離遠的大單就不如距離近的小單。

  東到青年路,西到SKP,北到達美中心,南到四惠,我們門店負責十六個片區的配送。每次拿單對於配送員來說,是一個抽寶箱的過程。如果運氣好,就會拿到五個訂單,如果這五個訂單還在最近的南二片區,那就更好的。如果這個五個訂單份量也少,一個箱子就能裝下,那么這種訂單就是傳說中的SSR,熟練工不消半個小時就能送完,35塊錢輕鬆到手。

  當然也有運氣不太好的,比如說抽到一單非常遠的配送,用戶還訂了非常多的東西,那就只能自認倒霉。其實東西多,還不怎么可怕,最難過的無疑是給沒有電梯的老小區送水。看同事絕望地把成箱礦泉水綁在后座上,成為了大家歡樂的源泉。

  早班,我還需要順帶解決早飯問題,有段時間我靠附近便利店的麵包過日子,後來改成了吃附近小吃攤的土豆卷餅,國美第一城那裡有晨光燒餅,豬肉燒餅和豆沙餡餅都很好吃,一塊五的豆沙餅還能做出層次感;康家園那邊有火燒賣,多買還送羊雜湯;六里屯的一條小巷子裡賣有點油膩的甜糰子,五塊錢一袋子。住邦2000下面有給外賣員的優惠餐,十五塊錢,四個菜米飯隨便要,這是老高有一次看我吃麥當勞時告訴我的。

  我剛來的時候看到有人拿著五個燒餅在排隊領單,後來發現那是他一天的一夥食。在送外賣以後,我花錢就以七塊錢為單位,每次掏錢總要算一算又有多少單白送了。

  一般第一趟跑回去的時候,上中班的弟兄已經到崗。到處都是分揀貨物的人,太陽穿過樓宇,在街道上灑下朝陽,配送站頓時熱鬧得像灘塗上收網的漁民在俯身整理活蹦亂跳的魚。

  緊挨愛這城三期的門店,是當時和居委會百般爭取,才被允許開張的。街上總能看到送孩子上學的家長、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還有遛狗的老頭,孩子們時不時地朝著我們這裡瞟一眼,家長說以後要是不好好學習,就會在這裡送貨。房產中介這時也開始上班,我最喜歡看他們一群人西裝革履站在店門口,集體唱《逆戰》激勵自己。

  慢慢,我開始習慣配送員的生活,逾時次數越來越少,道路也熟悉了起來,就算不知道具體位置,大概方向已經能駕輕就熟,再也不用握著手機不停地在寒風中導航。夜晚送貨也順利了不少。在一次失手打碎蘋果螢幕之後,我乾脆換了一部安卓手機,節電模式能支撐一天的使用。我也能熟練地在電動車后座,用綁帶把配送箱子捆得結結實實,它們再也沒掉下來過。

  下班後,我就只剩下洗漱的精力,手機都懶得看,生活也因此變得規律了起來。體重在不斷下降,身體素質倒是越來越好。我第一次換電動車電瓶時,搬起那幾十斤重的玩意兒,直累地喘氣,現在喊一聲“走你”就能輕鬆完成。一旦送珠江羅馬嘉園這種小區,為了趕時間,我得拎著一大堆東西跑步到客戶家,這簡直是一套完美的運動方案。

  每個月我可以有四天休假,但不能連休。我差不多在每星期的周中,就會休息一次。稍微睡個懶覺,起來後洗個澡,就去影院或者在家裡看電影,然後一個人吃頓好的。

  在第二個休息日,我在家裡看了《尋找薇薇安·邁爾》的紀錄片。她讓我想起了那個抄水錶工劉濤。我印象中的藝術家分成兩種,一種是從頂級學府畢業的學院派大師,通常他們寫出來的東西,我一個字都看不懂;一種是國中沒畢業,就走入地下的人士,這群人渾身上下彌散著誘人而危險的氣息。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在三、四線城市抄水錶的中年男人,或者成天給人當保姆的阿姨會成為藝術家的例子。我有些好奇,到底擁有了如何鮮活的靈魂,才能從繁雜的生存中發現有趣啊?我想起來自己在學校的時候,也算是個攝影愛好者,最喜歡拍漂亮姑娘,編幾句矯揉造作的文案,然後發朋友圈,等著別人喊大神。

  4

  和B吃涮羊肉已經過去了兩周的時間,我們中間沒有再聯絡過,一次在華貿中心送東西的時候,我想起他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到我摔倒在甘露園中街,一道金光從天而降,B出現在我面前,問我需要什麼幫助,我說能不能讓我不焦慮。他為難地說這個恐怕不好解決,有沒有什麼實際問題需要解決?我說那給我錢吧,我要一個億。他說沒有問題,但他想知道我有了個這一個億怎么花。

  我說,我先把父母送去海南度假,下輩子不用再工作了。讓女朋友馬上輟學回國,學醫太苦了,兩個人每天養貓玩。然後再去星河灣買房子,我已經實地調查過了,那裡的環境特別好,冬天小區里也是綠油油的。旁邊還有一個私家公園,房子裡面,每個房間都放上音響,客廳用丹拿音響聽交響樂,書房用世霸小情人聽提琴。我還要買徠卡相機,以後每天什麼都不乾,像大師們一樣在街上拍照,專門拍乞討的,有深度;我還要買三輛車,一輛有駕駛樂趣;一輛能穿山越野。還有一輛商務車,和家人一起出去的時候開。

  B聽完撓撓頭,說:“那這不太夠啊,在北京得三個億才能實現你的理想。”我說:“我不貪心,一個億就行。”

  第二天醒來以後,我一直在琢磨這個夢到底是什麼意思。上午配送站一陣騷動,原來工資到賬了,而且因為快過年,還給所有人預支了一些。大家喜氣洋洋,互相對比,我打開自己的賬戶一看:5718塊。

  我給女朋友轉了5000過去,她問因為啥,我說:“我沒啥花錢的地方,你在國外用錢的地方多,前幾天你不是說Tory Burch正在打折,你去買吧。”

  她笑個不停,我說你笑啥,她說這件事是不是可以這么說,外賣小哥寒冬工作供女朋友國外買包。我說,你這個標題一看就沒有閱讀量,應該是:女留學生國外瘋狂購物,男友在國內送外賣賺錢苦苦支撐。

  她收了錢,說給我買了圍巾和風衣,過兩天找人帶回去。我問她願意嫁給一個外賣員嗎,她說不願意。我說你這樣子會被社會道德譴責的,她反問我會娶一個女外賣員嗎。我說,如果像你一樣美可以考慮。她說,那你滾吧。

  算算這一個多月我送了800多單,這個量算是很少的了。那段時間,我們門店每天平均送單量是35單,老員工每天可以送五六十單。當時來應聘的時候,中介給我了兩個選擇,一個是十里堡門店,一個是雙井店,二者的區別是雙井店因為新開業,可以提供每個月4500的保底工資,十里堡店跑多跑少全靠自己。

  很多人都選擇了雙井,我說我要去十里堡,中介懷疑地看了我一眼,說你沒有工作經驗,還是選擇一個有保底的,先適應一下。當時我正和自己擰巴,說我不怕吃苦。

  之前我問女朋友,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她說是不是想減肥,我說不是,我來尋找一個我還不清楚的答案,她說要是找到了就告訴她。

  當天大家的話題都圍繞發錢的事兒,有人嚷嚷自己多被扣了住宿費,有人抱怨還完信用卡就不剩多少了。之前帶我的師傅,這個月發了9000多,不過他的臉比我剛見他的時,被風吹得更加黑紫。

  和我同一時間來這裡的人,都比我發的多,下午我和一個比我大十幾歲的C閒聊,因為是同屆之情,在這裡都沒什麼認識的人,所以稍微熟絡一些。

  他問我發了多少錢,我說五六千,他說咋這么少,他說他有七千多,我說可以啊,正好回老家過年,他說不一定回去,老婆還在北京住院,春節期間可能還要觀察。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看著他悶頭抽菸,抽完以後,他又遞給了我一支。我說我不抽,他說,抽吧,一會兒天黑,就起風了。

  C之前是一個保險培訓師,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職業,但是C說話好聽,又會來事兒,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我們是在老胡的新人安全培訓課上認識的,老胡說大家都是一批進來的,相互認識一下,以後有個照應。大家聽完都無動於衷,只有他微笑著環視四周,和我接上了眼神,從此我們就算臉熟。

  老胡在講如何處理追尾事故時,C顯得非常懂行,他說有時候寧肯撞豪車,也別撞普通車。豪車車主都是有錢人啊,比爾蓋茨上街從來不彎腰撿鈔票,不太嚴重的事故,他們就懶得計較了;而一般車的車主,都是我們這種工薪階層,十幾年買一輛車,碰一下得心疼死。

  那句“我們這種工薪階層”讓人聽著舒服,不過轉念一想,我千方百計要躋身的中產階級也真是可憐,不僅被有錢人瞧不起,被自己人嚇唬,還得被“工薪階層”暗地裡說小氣。

  在這裡乾外賣員之前,大家的工作千奇百怪,有專門乾配送的,哪裡補貼高就去哪裡,閃送、外賣、同城小龍蝦、快藥,什麼都乾過,改送盒馬的原因,是這裡單量穩定,沒有抽水。

  這裡大多數是進城找工作的青年,可能還沒有經歷過生活的磨難,有人第一天就和老劉掐架,把老高氣得當場開除了他,我猜想小伙子是不是也進入了看誰都傻X的人生階段。

  老高也是個傳奇,據他說自己15歲就從東北出來混,大風大浪見得多了,但是他現在最常出現的狀態,是坐在辦公室里擰眉瞪眼,看著蘋果電腦,心想怎么才能把門店逾時率控制下來。

  這裡年紀最大的外賣員已經45歲了,我們的頭盔上都寫著“盒馬鮮生”,而他的頭盔上寫著“盒馬外賣”。每次被人問起原因,他總是略帶驕傲地給人講起,他是如何從一開始就在這裡工作。

  也有打扮俊俏的小年輕,個子高高的,從來只戴一個碩大的機車頭盔。在我拚命把厚衣服往身上套的時候,他只穿一條筆挺的牛仔褲,每天圍著一條巴寶莉格子的圍巾,威風凜凜的樣子,從遠處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有一次我在休息室里喝水時,聽到他給大家講一個外賣員,如何因為送單認識了一個姑娘,從而在北京二環擁有了一套住宅的故事。

  想想網際網路也挺公平,給了大家一樣活下去的機會。

  未完,待續

  來源:根張(ID:zhanggenson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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