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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爸爸:我情願女兒沒上北大

  老馬是我父親的朋友。多年來,大家都住在大學的家屬區里。

  小區面積並不大,住著一百多戶人家。在那裡,只要提起老馬的大名,可謂是無人不知。即便是在周邊的十多個小區里,很多人對老馬一家的故事,也都是耳熟能詳。

  1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老馬國小畢業就進了大學食堂當炊事員。他做事手腳勤快,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平日裡上班之餘,抽根香菸、喝點小酒、吹個小牛,常笑眯眯的。後來老馬找了個食堂里負責削土豆皮的幫廚做了老婆,女人也非常爽朗愛笑。

  1978年,兩人的女兒出生了。女兒出生那天正是漫天的鵝毛大雪,落地有聲,老馬便給女兒起名叫馬雪。後來,曾在北大讀過書的孩子大舅,又給外甥女的名字中加了一個「聽」字,變成了馬聽雪。學校里的老師們聽了,都夸這名字起得好,有意境。老馬夫妻也很是驕傲。當然,也有幾個性格乖張的,說這名字太寂寥了,恐怕以後孩子會嫁得遠。老馬夫婦聽了,笑著說:「就算是嫁到了北大荒,我們坐狗拉爬犁,也能去看她。」

  老馬兩口子原本是想等女兒大一些後再要一個孩子的,可轉眼計畫生育呼嘯而來,學校的書記嚴肅地勸慰職工們:「獨生子女好啊,負擔輕,將來國家還會養你們的老。」

  老馬聽了,和大家一樣,都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畢竟,他們初為人父母,老,還是一件非常遙遠的事情。

  老馬一家一直住在學校的筒子樓里,筒子樓共三層,老馬一家住在頂樓,緊挨著樓梯。對門姓鹿,男主人叫鹿建國,是學校行政科的食堂管理員,中專畢業,長著一張頂嚴肅的臉。老馬剛參加工作時,沒少挨老鹿的批評,起初老馬總覺得他是故意刁難自己,直到有一次,看到做小灶的大師傅因為沒穿工服,也被老鹿黑著臉拒之門外,對老鹿的印象才有所改觀。

  老鹿也有一個獨生女,叫鹿芳芳,和馬聽雪同歲,兩家人便因此走得越來越近。

  不過小時候的馬聽雪,就和其他孩子很不一樣。

  那時,每到晚飯時分,各家各戶都會陸續點上走廊里的煤爐子。不一會,鍋碗瓢盆交響曲就奏了起來。飯菜的香味,此起彼伏地溢滿了整個筒子樓。放了學的孩子們,都會如小魚一般,游到這家看一下,再游到那家吃一口。整棟樓三十多戶,孩子們總是嘰嘰喳喳地逛到晚上八點多,才能靜下心來,呵欠連連地寫作業。

  可馬聽雪從來不參加孩子們的「巡遊」,每天一放學,就回到家裡,專心致志地寫作業,哪怕對門的鹿叔叔家紅燒肉剛出鍋,都不為所動。

  老鹿常常苦口婆心地教育鹿芳芳:「學學對門的馬聽雪,可別到處亂跑了,弄得作業都寫不完。」鹿芳芳也是有些委屈:「人家馬大爺是大師傅,同樣的白菜燉土豆,人家就比你做的好吃。我要是聽雪,也待在家裡!」

  筒子樓里的主婦們,一般都早早起來為一家人準備早飯,而孩子們基本都到了7點鐘實在賴不了床了,才不情願地爬起來。每天早晨這個時候,公共廁所前就排滿了睡眼惺忪的孩子。有好多次,鹿芳芳彎著腰,雙手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地排在隊尾,鹿建國只能和妻子急匆匆地跑到二樓和一樓為女兒排著隊,若是誰先排到了,就振臂高呼一聲。

  但馬聽雪無論是春夏秋冬,每天早上6點半就會準時起床,吃了早飯後,還會氣定神閒地讀一會兒書。

  大家都說,這真是一個真正愛學習的孩子。

  2

  從小到大,在所有家長會上,老馬總會被安排在第一排,滿臉的驕傲。而絕大多數時候,老鹿都只能低著頭,蜷在最後一排,還時常被班主任批評一頓,灰頭土臉。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1997年聯考,這一年,馬聽雪以全市理科第三名的成績,被北大錄取了。

  筒子樓里的街坊鄰居們放了很長的鞭炮來慶祝,大家都圍著老馬,你一言我一語:

  「真不簡單啊!咱筒子樓里也飛出了金鳳凰。」

  「老馬你看你一個掄大勺的,竟然能把丫頭培養成全市第三名。這要是在古代,那可就叫探花了,是要騎高頭大馬的啊!」

  老馬夫婦聽了,笑得眼角都能滴出蜜來。

  馬聽雪雖然沒騎高頭大馬,但還是和那年聯考理科成績前兩名的考生一起,與市教育局的一個副局長親切合了影。老馬嘴上沒說啥,但還是第一時間將照片擴印了,小心翼翼地掛在了家裡最顯眼的地方。沒多久,有晚報記者來到了老馬家,採訪他們是如何將女兒培養得如此優秀。鏡頭前的老馬臉憋得通紅,半晌方說:「我們家有分工,女兒負責學習,我們負責一伙食……」

  其實兩年前,學校就為已婚的老師和行政人員興建了有獨立廚衛的家屬樓,但後勤部門和剛畢業的未婚青年教師仍住在筒子樓里。就因為馬聽雪上了北大,學校領導特批,讓老馬家也搬進了簇新的家屬樓里,和老鹿重新做了鄰居。

  而破敗的筒子樓則成了大家口中的「探花樓」,引得很多租房的陪讀家長們蜂擁而至。

  到了2004年,一路在北大碩士畢業的馬聽雪如願拿到了美國一所高校的全額獎學金,準備出國讀博。

  在送別宴上,不知何故,老馬夫婦竟都垂了淚,還是一旁的老鹿安慰他們說:「別哭了,聽雪只是去讀博士,又不是不回來了。再說了,全額獎學金,那可不是誰想拿,就能拿得到的啊。要是我們家芳芳有聽雪百分之一的出息,我們也就滿意了……」

  鹿芳芳高中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輾轉隨著眾人,一起去了北京打工,2002年與同是北漂的同事結了婚,次年生下了一個大胖兒子。孩子才沒幾個月大,夫婦倆就只得將兒子留在了姥爺家,又繼續北漂去了。

  那時候,老鹿妻子得了風濕病,還沒退休的老鹿既要帶著老伴看病,還要照顧幼小的外孫小虎,常常分身乏術。虧得已退休的老馬老伴常去幫著照應。

  3

  2008年,馬聽雪博士畢業了。

  院裡的人們又開始興奮起來,有的說聽雪回國後,要是能參加公務員考試,將來肯定能當大官:「老馬你以後就等著別人給你送禮吧!」

  也有的人說聽雪手上有研究成果,回國後,要是與人合夥註冊個公司,以後肯定會財源滾滾:「老馬你們兩口子就等著穿金戴銀吧。」

  老馬夫婦聽了,也不答言,只是呵呵直笑。

  後來,學校人事部門的領導還專程登門拜訪了老馬夫婦,嚴肅地告訴他們:「馬聽雪同志作為本校優秀教工子弟,如果回國後,願意來學校工作,組織上是非常歡迎的。同時,學校也承諾會特事特辦,儘快給她先評定副教授職稱的。」

  一想到自己被人喚了一輩子的「馬師傅」,女兒回來就能當上「馬教授」,老馬一時也是心潮澎湃。

  晚上,在與女兒通話時,老馬頗有些興奮地說起了此事。馬聽雪聽了後,怔了半晌,最後方吞吞吐吐地告訴父母,說自己正在和一個師兄談戀愛,以後準備留在美國發展了。老馬聽了後,有開心,也有失望。開心的是女兒的終生大事終於有了眉目。失望的是,女兒為什麼非要留在美國呢?國內發展得多好啊。

  2009年夏,已經退休的老馬一臉喜氣洋洋,逢人便說已在美國工作的女兒,要帶著男朋友回家探親。

  院裡的街坊們都為他們夫婦高興,大家都是看著馬聽雪長大的,轉眼那個聰明的小姑娘就快31周歲了,放著在老家,早該嫁人生娃了。

  那段時間裡,老馬夫婦將家裡重新粉刷了一遍,添置了新家具、買了兩塊鮮艷的絲織地毯,甚至還更換了一個新馬桶。

  老鹿看了,笑著打趣:「你們這哪是閨女回家,這分明是貴妃省親啊!」老馬也不答言,只是嘿嘿地笑。

  馬聽雪回家的日子終於到了。那天一早,專門從北京趕回來的鹿芳芳就開著車,帶著急性子的馬嬸一起去了機場,老馬則在家裡忙著做飯。關於這個未來的洋女婿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老馬琢磨了好久了。聽女兒講,他叫湯姆,個子很高,是個博學的知識分子,還懂一些中文。而且更重要的是,女兒似乎很喜歡他。

  正想著,忽然有人敲門。老馬忙趕了過去,門一開,便看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金髮碧眼小男孩,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嘴裡還絮絮叨叨地不知說著什麼。後面是一臉鐵青的老伴,還有略略有些尷尬的女兒、一個一臉嚴肅的外國中年人。看上去,這箇中年人至少比女兒大了十多歲。

  老馬馬上反應了過來,臉上的笑容就如同伸出去的手一樣,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

  一進門,馬聽雪就將父母推進了臥室,關緊了門,輕聲說:「爸媽,湯姆雖然離過婚的,但我很愛他。那個寶貝就是他兒子小湯姆。原本這次是要把他放在他爺爺家的,可是爺爺臨時有了急事,所以他不得不和我們一起過來了。」女兒邊說,邊緊緊握住了老馬夫婦的手:「爸媽,我真的很愛湯姆,也愛小湯姆,他們是很好的人。你們以後也會愛上他們的。」

  老馬聽了,低了頭,心中卻是五味雜陳:女兒這麼年輕就要給人家當後媽了,可就算是美國人的後媽,也不好當啊!但她畢竟長大了,這事兒只能尊重女兒的意見啊。這樣一想,便衝著女兒,微微笑了一下,但心氣無論如何都已經泄了。

  晚餐時間,大人們都有些拘謹地坐在餐桌旁,靜靜地吃飯。唯有小湯姆吃了幾口後,便在房間裡興奮地跑來跑去了。每當他踩到簇新的絲織地毯時,老馬的心中就不由自主地痛一下。

  飯局過半,老馬端上了自己的拿手大菜,同時也是女兒最喜歡吃的一道菜——紅燒九曲大腸——其實,原本老鹿就提醒過他,說外國人不大喜歡吃動物內臟的,但老馬很自信,「那是他們廚師不會做!世界上的美味都是相同的。我做的紅燒大腸,外教和留學生都搶著買,沒吃到的還傷心得很呢!」

  可是這次,無論馬聽雪如何盛情邀請,大小湯姆就是一臉驚恐地望著那道菜,連連擺手拒絕,仿佛那裡放的就是一盤砒霜。

  大湯姆手臂上濃重的黃色體毛,此時在老馬的眼中,像極了腐敗蘑菇上冒出的菌絲,令人不快。

  飯後,老伴特意為大家泡了一壺碧螺春。正品茶間,大湯姆突然用中文問了老馬一個問題:「您的信仰是什麼?」

  「共產主義。」老馬未加思索,脫口而出。

  「共產主義?」大湯姆一邊重複著,一邊竟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種略有些鄙夷的表情,讓老馬怒火中燒,他真想上去給這箇中年男人一個耳光。但為了不使女兒難堪,只得漲紅了臉,藉口去了衛生間。

  當天夜裡,馬聽雪和母親住在一起,湯姆帶著兒子睡在了另一個臥室。老馬獨自在客廳的沙發床上,一夜輾轉反側。

  4

  第二天上午,按照原計畫,一家人陪著湯姆去了附近的公園,專門去看「在國外大名鼎鼎的中國廣場舞」。

  馬聽雪領著湯姆父子走在前面,興高采烈地聊著什麼,老馬和老伴默默地走在後面。走了沒多遠,迎面就碰見了遛彎的老鹿夫婦,老鹿看到臉色鐵青的老馬,也不多言,只是掏出根煙,遞給了他。老馬點著後,剛狠狠地吸了幾口,走在前面的小湯姆就劇烈咳嗽起來。馬聽雪見狀,忙跑了過來告訴父親,孩子有嚴重的哮喘,聞不得煙味。老馬和老鹿聽了,又手忙腳亂地將香菸掐滅了。

  第三天,馬聽雪就陪著湯姆父子去西安看兵馬俑了。再回來沒兩天,就回美國了。

  老馬靜下來細細一算,這次回家,女兒和自己總共說了不到十句話,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2010年,馬聽雪在美國和湯姆結婚了,因為簽證沒能及時辦下來,老馬夫婦未能親赴女兒的婚禮現場。

  再往後,院子裡的老人們也都陸續知道了老馬和洋女婿、洋外孫不合的事情,大家都一邊勸慰他,一邊替他們夫婦憂心:「以後你們倆可怎麼辦啊?」

  老馬人前不說啥,人後總是拉著老伴的手勸她:「只要閨女生活開心就好。我們老兩口身體還硬朗得很。過幾天,我們就出去旅旅遊,先去北京天安門,看看毛主席。然後再去北戴河,一起看看大海。你還從來沒有看過大海呢。等以後真老了,動不了了,我們就和老鹿兩口子一起住到養老院去。」

  可是世事無常。

  2011年秋冬之交,一向身體結實、連感冒都很少得的老馬老伴,竟然突發急病,送到醫院不到兩天,就忽然離世了。

  老馬一下就覺得,生命真是脆弱,人就像樹上的樹葉,一陣狂風過後,誰先掉下來,半點由不得自己。

  得知噩耗後,馬聽雪一個人紅著眼睛從美國趕了過來,處理完後事後,父女兩人坐了下來,良久無言。

  女兒問老馬是否願意和她一起去美國,老馬聽了,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女兒勸不動,自己又回去了。

  5

  老伴走後的那幾個月里,老馬經常一個人對著老伴的遺像發獃,或站在女兒房間裡沉思,人也憔悴了許多。老鹿常來看他,兩個老人默然地坐在一起,抽上一根煙,喝上一杯酒,也不多言。

  沒過多久,老鹿老伴的風濕病越來越重了。最後不得已,坐上了輪椅。老鹿每天要買菜做飯,還要接送外孫子上下學,輪椅上的老伴還需要人照顧,急得嘴上光起泡。

  老馬這才終於從家裡走了出來,照應起老鹿一家。每天早上,他會坐公車,去菜市場,把4個人一天要吃的蔬菜水果全買回來。回到老鹿家,他會一邊同老鹿夫婦倆聊聊天,一邊趕緊洗菜、備菜。10點半,他就和老鹿一起,合力將坐著輪椅的老鹿老伴抬到樓下。

  待老鹿夫婦將小虎從學校接回來後,老馬便會繫上圍裙,開始煎炒烹炸。中午12點整,準時開飯,香噴噴的三菜一湯。看著小傢伙狼吞虎咽的樣子,還有老鹿夫婦的笑臉時,老馬也倍感欣慰。

  中午大家一起休息,到了下午2點半,老馬起來送小虎去學校。待目送小虎進了校門後,老馬會回到自己家裡,點上一根煙,喝上一壺茶,然後再給老伴點上一炷香。有的時候,翻著女兒的獎狀和一家人舊時的照片,也會昏昏沉沉地發一會呆。下午4點一刻,他會準時去學校把小虎接到老鹿家。然後,老鹿夫婦就會和老馬一邊聊著天,一邊開始準備晚飯。飯後,大家會一起看《新聞聯播》,小虎也會講一些發生在學校里的趣聞。

  那幾年,馬聽雪每年都會一個人回來一次。等有了微信,便兩年回來一次了。老馬也理解,畢竟她在美國有自己的家,工作也忙。

  有時,老馬也會委婉地和女兒談起,希望也能像老鹿一樣,能抱一抱自己的親外孫,享享天倫之樂。可每次說到這個話題,馬聽雪總會有些不耐煩。說不上幾句,就藉口掛了電話。

  2015年,老鹿老伴也去世了。老鹿病了一場,老馬也很是傷心。轉年,鹿芳芳也同丈夫一起,結束了長達十餘年的北漂生活。回來買了房,開了一家小店面。家裡收拾好,就把老鹿和小虎接走了——畢竟小虎也要讀國中了。

  分別那天,老馬和老鹿都垂了淚。臨走時,老馬還將自己家的一套備用鑰匙塞到了老鹿手中。

  6

  老鹿這一走,老馬又回到了一個人的生活,一時竟不知該做些什麼好了。他不喜打牌,象棋雖然會下,但往往在二十步之內,總會被對方將死,所以平素也不怎麼玩。

  後來,老馬就以每日一園、風雨無阻的速度,將全市大大小小七十多個公園重新逛了一遍;再後來,他就常隨機坐上一輛公車,從起點站坐到終點站,然後再從終點站坐回家。

  這一路上,總有很多面容親切的大姑娘小伙子將他攔住,張口就是一聲清脆的「爺爺」,然後就會免費送給他各種小包裝的米麵油,有時候是一打雞蛋,有時候是一把韭菜兩頭大蒜。就這樣,老馬不由自主地就加入到了買保健品的老年大軍中了。

  老馬買保健品,不光是聽信了對方介紹的各種強大功能,也不是因為對方組織了各種免費旅遊,更重要的,是他很喜歡那種氣氛。

  每天一早,老馬會準時趕到離家不遠的會堂里。那些大姑娘小伙子會將二三十個「爺爺奶奶」安頓好,然後便開始給大家講笑話、猜謎語,貼心地送來瓜子、花生、各種水果,還有無糖小點心。

  聯歡會一結束,老人們就會被團團圍住,被推銷各種保健品。及至一切停當,便是午餐時間了,有的時候,組織者還會讓那些善於烹飪的老人們每人做一道拿手菜。每次老馬做的菜,大家都是交口稱讚,尤其是那道紅燒九曲大腸。有位自稱是副局長的老頭,說這道菜比廳機關小灶的大師傅做的都好吃。老馬聽了,卻一點兒都不開心,只是嘆了口氣,幽幽地說:「人人都說好吃的菜,我那洋女婿怎麼就不嘗一口呢?」

  2017年秋,馬聽雪回國看望父親。一走進家門,就驚呆了。

  小時候一家三口都睡在上面的大鐵床,竟然被老馬放到了客廳里。臥室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新床。老馬笑著告訴她,那是一張玉床:「能治三十多種病呢!原本價格是七八萬,後來主辦方體恤咱們這裡的老年人,每張床三萬就送給我們了。」

  馬聽雪看著平素生活節儉、常為了幾毛菜錢就和小販們爭得面紅耳赤的父親,竟然雲淡風輕地買了三萬元的床,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很快,老馬又神神秘秘地取來了一小盒「秘制蜂王漿」,小聲對著女兒說,這可是中央領導們才能吃到的保健品,「這一小盒,五千塊呢」。

  最後,老馬又從臥室的箱子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小瓶子,鄭重地交給了女兒,說:「剛才那些再好,也只是保健品。但這個,可是救命藥啊……」

  馬聽雪聽了也不多言,只是仔細看了這些保健品的標籤後,就在手機上查了起來,臉色也漸漸陰沉得要滴下水來。

  第二天清晨,馬聽雪主動要陪著老馬一起去會場,老馬很高興。那天,主辦方給每人先發了一塊肥皂。待坐定後,老馬才發現女兒沒有進來。

  起初,他以為女兒臨時有事,也就沒太在意。過了一會,外面突然警笛聲大作,兩個警察和馬聽雪一起走了進來,老馬驚呆了,會場裡的老人們也都慌做了一團。

  警察告訴大家,他們接到報警,說有人舉報這裡詐欺,他們會把這些組織人員帶回到派出所做調查:「各位大爺大媽別緊張,該幹啥就幹啥去。」

  這時,有幾位老人已經認出了馬聽雪,都指著老馬說:「老馬啊,你也太不地道了。剛拿了人家肥皂,就讓女兒報警。」

  「就是,人家又沒綁著讓你來聽課。是你自己主動來的啊,腿長在你身上的啊。」

  老馬聽了,臉臊得通紅。

  等回到了家裡,他略有些怨氣地問女兒為什麼要那樣做,馬聽雪才說:「爸,我在網上都查了,那些人都是騙子。您和我媽一輩子,不捨得吃,不捨得穿。現在您倒好,把兩人一輩子的積蓄全都給了騙子,我能不管麼?要是我媽還在世,看您被騙成這樣,還不得氣死。」說到此,馬聽雪竟傷心地落了淚。「您就不能去老年大學,報個書法班,或者學學國畫。要不,您就和樓下的張大爺學學,每天打打太極拳也好啊……」

  老馬聽了,低著頭,像個認錯的孩子,一言未發。

  兩天后,馬聽雪就飛回了美國。

  7

  之後的日子裡,老馬在家裡躺了好幾天。

  儘管這期間,很多相熟的推銷保健品的大姑娘小伙子都帶著禮品,來家裡看望了他,但他再也沒有回去過會堂。當然,他也沒有如馬聽雪所願,去學書法或者什麼國畫。

  老馬最終去了涼亭下的撲克攤。

  有一次,院裡來了兩個五六歲的孩子,在小廣場上踢皮球。老馬坐在凳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嬉戲。沒一會兒,大一點的孩子不慎一腳將皮球踢到了對面的機動車道上,兩個孩子同時跑去撿球,這時,遠處有一輛小轎車快速駛了過來。老馬見狀,不顧一切地跑了過去。隨著一聲刺耳的剎車聲,轎車在離他們僅有一米處停了下來。

  院子裡的老人們都驚呆了,也包括正在低頭看手機的孩子母親。心有餘悸的孩子母親給老馬道了謝後,便帶著兩個孩子匆匆走了。

  老馬就站在原地,遠遠地看了很久。

  此後的一段時間,老馬一直留意著那兩個孩子。可他們再也沒有回到小廣場上來玩耍了,老馬很失望。

  平日的生活尚且如此,在吃的方面,老馬就更湊合了。有時下一大鍋掛麵,就能對付兩天。

  老人一旦沒有了精氣神,面相上就會迅速塌下去,老馬也不例外。不過幾個月時間,他頭髮就全白了,眼睛渾濁。那些廚師的職業病,比如肩周炎、動脈曲張、支氣管炎等全都找上了身。漸漸地,老馬整個人徹底地老了。原本想給他介紹老伴的幾個老人,也都打了退堂鼓。

  那段時間,院子裡老林的孫子大學畢業,想去國外留學,但費用甚高。老林的兒子周末回到了父母家,想徵詢一下兩位老人的意見。老林聽了後,堅決不同意孫子出國,他說那根本不是錢的事,而是如果孫子像馬聽雪一樣,出去不回來,你們以後老了怎麼辦?

  「你看現在的老馬,多可憐啊!」

  8

  2018年1月24日,臘月初八。

  早上,鹿芳芳準備熬八寶粥,她讓父親給馬叔打個電話,想問一問熬粥的竅門。可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老馬都沒有接。老鹿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他先是給家屬院裡僅剩的幾個老同事挨個兒打了電話,想讓他們去老馬家看一看。可人家不是去了海南,就是已經搬到兒女家住去了。給居委會打電話,也一直是忙音。

  中午時分,老馬的電話還是沒有人接,老鹿徹底急了,他讓女婿開車,徑直去老馬家。一路上,老鹿的心咚咚直跳,撞得喉嚨都有些疼了。

  6個多小時後,當老鹿用老馬送給他的家門鑰匙,顫顫巍巍地打開了門後,發現老馬正從床上艱難地爬起來,他一臉茫然地望著老鹿說:「是老鹿麼?還是我在做夢啊?」

  老鹿見狀,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嘆道:「老馬啊,我打了那麼多電話,你咋不接啊。」

  老馬也輕輕地嘆了口氣:「我這兩天有點感冒。今天一天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好像聽到有手機響,可又覺得像是在做夢。想起來,可又覺得吃力,就一直躺著休息呢。」

  這時,老鹿才注意到老馬的臉色的確有些蒼白,人也很憔悴,忙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又催促女婿去飯店買點吃的。

  當天,大家都留在老馬家裡陪著他。

  第二天一早,老鹿還在半夢半醒間,隱約聽見一聲慘叫,驚得忙爬了起來。來到廚房,看見老馬坐在地上,右腳處有一道傷口,有血流出。老鹿和女婿忙手忙腳亂地幫老馬止血包紮起來。老鹿才知道,原來老馬昨夜喝了熱粥,吃了藥,又出了些汗,身體漸好。早上便硬撐著起來,想為他爺倆做一頓早飯。誰知手一哆嗦,菜刀掉了下來,竟砍傷了腳。

  老鹿決定留下來照顧老馬,讓女婿一個人開著車回了家。

  轉眼就過年了。大年初一,馬聽雪視頻向父親拜了年。當看到鏡頭中的鹿叔時,很是驚訝,但老馬還是一如既往,什麼都沒說。

  大年初二,鹿芳芳帶著一家子人,都來到了老馬家裡。小虎給姥爺和老馬都跪下磕了頭,大家還放了鞭炮,掛了紅燈籠,包了水餃。老馬看著這熱熱鬧鬧的場景,心裡開心,眼角卻不爭氣地留下了淚。

  席間,老馬多喝了兩杯,略略有了些醉意。夜裡,他對老鹿說:「真想念在筒子樓里的日子啊。那時過年,人都在。如果能回到過去,我真希望聽雪沒那麼聰明,沒那麼用功,沒去美國讀博士啊!」

  老鹿聽了,只是唏噓不已。

  第二天上午,老鹿很嚴肅地和女兒女婿談了次話。他說,現在小虎上的寄宿中學,每周才回家一次,小區里也沒有合得來的老人,他很寂寞。「你馬叔也是一個人生活,身體狀況不好,我想留在這裡,兩個人還能聊聊天、互相照應一下。況且家屬院裡還有幾個老同事,我也挺想念他們的。」

  鹿芳芳聽了,和丈夫都表示贊同。

  尾聲

  過了陰曆三月,天氣終於漸漸暖和了起來。

  一天,老馬和老鹿特意去了附近一家新開的養老院,業務人員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們。聽了兩人的詳細介紹後,小姑娘說,老鹿無論什麼時候來,他們都舉雙手歡迎,但是老馬的情況就比較特殊了,因為老馬只有一個直系親屬女兒,又遠在美國,「如果以後有需要親屬親筆簽字的檔案,會很痲煩」。

  回去的路上,老馬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老鹿寬慰他:「別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方法總比困難多。」

  後來的日子裡,老馬向老鹿口授了很多做菜技巧,但老鹿在這方面的天賦似乎真的不夠,不是白菜豆腐,就是豆腐白菜。不過老馬吃起來,仍覺得十分可口。

  閒暇時分,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也坐在老家屬院的暖陽里,聊著過往的歲月。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時,老馬都難以入眠。他想,肯定會有那麼一天,老鹿會被女兒接走,或者被送進養老院,而那時的他,又該何去何從呢?

  來源:人間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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