勵志人生首頁詩詞名句

于堅的詩

1、《怒江

大怒江在帝國的月光邊遁去
披著豹皮黑暗之步避開了道路
它在高原上張望之後
選擇了邊地外省小國和毒蠅
它從那些大河的旁邊擦身而過
隔著高山它聽見它們在那兒被稱為父親
它遠離那些隱喻遠離它們的深厚與遼闊
這條陌生的河流在我們的詩歌之外
在水中幹著把石塊打磨成沙粒的活計
在遙遠的西部高原
它進入了土層或者樹根

2、《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們一起穿過太陽烤紅的山地
來到大怒江邊
這道烏黑的光在高山下吼
她背著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帶給她的種子
一個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濤聲使人想犯罪
想愛想哭想樹一樣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現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讓我乾男人在這怒江邊所想乾的一切
她讓我大聲吼對著岩石鼓起肌肉
她讓我緊緊抱讓我的胸膛把她燒成一條母蛇
她躺在岸上古銅色的大腿
豐滿如樹但很柔軟
她閉了眼睛不看我赤身裸體
她閉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還美啊
那兩隻眼睛就像兩片樹葉
春天山裡的桉樹葉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從她的肉體我永遠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著我永遠也不離開
永遠也不走近
她有著狼那種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像炊煙忠實於天空
一輩子忠實著一個男人
她總是在黎明或黃昏升起
敞開又關上我和她的家門
讓我大碗喝酒大塊嚼肉
任我打任我罵她低著頭
有時我爬在地上像一條狗舔她的圍裙
她在夜裡孤伶伶地守在黑暗中
聽著我和鄉村的蕩婦們調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從前我統治著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山大王
那一天我走下山崗
她望了我一眼說
天黑了
我跟著她走了
從此我一千次一萬次地逃跑
然後又悄悄地回來失魂喪魄地回來
烏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3、《作品111號

越過這塊空地
世界就隆起成為高原
成為綿亘不絕的山峰
越過這片空地
鷹就要成為帝王
高大的將是森林
堅硬的將是岩石
像是面對著大海
身後是平坦的天空
我和高原互相凝視
越過這塊空地
我就要被它的巨影吞沒
一葉扁舟
在那永恆的大波浪中
悄無聲息

4、《避雨的鳥

一隻鳥在我的陽台上避雨
青鳥小小地跳著
一朵溫柔的火焰
我打開窗子
希望它會飛進我的房間
說不清是什麼念頭
我灑些飯粒還模仿著一種叫聲
青鳥看看我又看看暴雨
雨越下越大閃電濕淋淋地垂下
青鳥突然飛去朝著暴風雨消失
一陣寒顫似乎熄滅的不是那朵火焰
而是我的心靈

5、《女同學

那一年春天音樂課後你從風琴後面奔進操場
當時在一群中學生中間你的位置是女王的位置
一班男生都在偷看著你但沒有人承認
想承認也不知道該怎么講大家剛剛上初一
那天你肯定出眾是由於跳繩還是唱歌
也許你穿過了整個操場追逐著另一個
粉紅色的女孩只記得你穿著紅褲子但你沒有模樣
你是有雀斑的女孩還是豁牙的女孩你肯定出眾
但你不是某一張臉而是好幾張臉組成
你沒有肉體天國中的植物你屬於哪一個芳名
劉玉英李萍胡娜娜李桂珍
喔看看時時間留下了什麼一片空空的操場
這些芳名有何行為上的含義?
我記得我們男生之間
都有過彼此頭破血流的經驗
我記不得你寫字是否用的左手你的臉是否有痣
我不記得有任何細節事關疼痛
出眾是危險的這使得你無法接觸
當然我拉過你的手不止一次
大合唱集體舞木偶人的課外遊戲
你的手無所顧忌地伸過來像成年人的手一樣
有力但不代表你本人的神經
老師那時常說祖國的花朵
也許就是這句慣用語老讓我把你
和某個春天相聯繫那個春天
是否開過花我已經想不起來
但在我的記憶中你代表著春天代表著花
還代表著正午時光飄揚在操場上的紅旗
但我總覺得那些年你和我形影不離因為
教室的座位總是一男一女一男一女
我記得所有的男生都偷過老師的粉筆但你沒有
那時我的鋼筆一旦遺失我只會懷疑男生
我也偷過我偷看過你的文具盒
還偷看過你的其他部位當然啦是在大白天
那時乾什麼大人都不準只能偷偷摸摸
連看你也只是偷看我正視你的時候
你總是已經當眾站起來要么回答老師的提問
要么揚著頭用標準的國語朗誦
喔女同學從十三歲到十八歲
我不記得你偷過什麼你當過賊么
哪怕是在他不注意的時候
偷偷地瞅瞅他剛剛冒出微眥的厚嘴唇
女同學我是否年紀輕輕就與幽靈同座
而我又是誰你的背誦課文的男幽靈
當時我們學到的形容詞很少
大多數只能用來形容祖國革命
我做有些事都不知道該怎么講
有一學期我老夢見你跳繩
星期一在課堂上
我深懷恐懼無法認真聽講
一節節課我只擔心著被叫起來當眾提問
我的心像一隻被扔進了白天的老鼠在關於你的狂想中
鑽來鑽去我朦朧地覺得你的身體應該有許多洞穴
但我一個也找不到
少年的日子憂心忡仲
害怕著班集體會看透他的壞心眼
老師教育我們要關心國家大事
注意力集中在一個女同學身上是可恥的
我尚未學會寫作情書這種體裁的作文
誰會教給我們永遠是零分
女同學請恕我冒昧
我在私下對你有所不恭如果那一年你能進入男廁所
你就會發現我寫得最有力的作文是以你的芳名為題
可你瞧瞧我公開在你面前的樣子
不是什麼亂塗亂畫的小雜種
而是語文得了五分的害羞的男同學
不知道是幸福的這使一頭豹子
闖入了花園使一隻企鵝投進了烈火
但我一直在仇恨這種幸福
日復一日我們對著黑板學習並列複句
造句日益規範動作越發斯文
日復一日你出脫成窈窕淑女我成長為謙謙君子
某一日你的臉忽然閃出了神秘的微笑頭也歪了
就像多年看慣的椅子忽然間無緣無故跳起舞來
放學回家的路上你忽然用故鄉的方言對我說
“你……也走這條路”
你的樣子奇怪令我警惕起來
似乎這一剎那我不再是你的同學
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講昆明話
唯一的一次可我又說了些什麼
“今天的作業做了沒有?”
從這時我才知道了你本人的聲音
與學校里那一位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你的話意味何在
一個愣頭青只被你的樣子迷惑
這個樣子我記住了
中學畢業我才知道當姑娘
歪著頭笑成這種樣子
就是她想懷孕的時候
喔說起來都說那是金色的年代
可我錯過了多少次下流的機會
我一直是單純高尚的小男生
而你女同學我知道你一直都想當
終於沒有當成一個風騷十足的娘們
歲月已逝學校的操場空空
並非人去樓空只是同學們都在上課
十點整大家都會活蹦亂跳從教室滾出來
女同學你當然出眾

6、《陽光只抵達河流的表面

陽光只抵達河流的表面
只抵達上面的水
它無法再往下它缺乏石頭的重量
可靠的實體介入事物
從來不停留在表層
要么把對方擊碎要么一沉到底
在那兒下面的水處於黑暗中
像沉底的石頭那樣處於水中
就是這些下面的水這些黑腳丫
抬著河流的身軀向前就是這些腳
在時間看不見的地方
改變著世界的地形
陽光只抵達河流的表面
這頭鍍金的空心鱷魚
在河水急速變化的臉上緩緩爬過

7、《避雨的樹

寄身在一棵樹下躲避一場暴雨
它用一條手臂為我擋住水為另外的人
從另一條路來的生人擋住雨水
它像房頂一樣自然地敞開讓人們進來
我們互不相識的一齊緊貼著它的腹部
螞蟻那樣吸附著它蒼青的皮膚它的氣味使我們安靜
像草原上的小袋鼠那樣在皮囊中東張西望
注視著天色擔心著閃電雷和洪水
在這棵樹下我們逃避死亡它穩若高山
那時候我聽見雷子確進它的腦門多么兇狠
那是黑人拳擊手最後致命的一擊
但我不驚慌我知道它不會倒下這是來自母親懷中的經驗
不會它從不躲避大雷雨或斧子這類令我們恐懼的事物
它是樹是我們在一月份叫做春天的那種東西
是我們在十一月叫做柴禾或烏鴉之巢的那種東西
它是水一類的東西地上的水從不躲避天上的水
在夏季我們叫它傘而在城裡我們叫它風景
它是那種使我們永遠感激信賴而無以報答的事物
我們甚至無法像報答母親那樣報答它我們將比它先老
我們聽到它在風中落葉的聲音就熱淚盈眶
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愛它這感情與生俱來
它不躲避斧子也說不上它是在面對或等待這類遭遇
它不是一種哲學或宗教當它的肉被切開
白色的漿液立即幹掉一千片美麗的葉子
像一千個少女的眼睛捲起永遠不再睜開
這死亡慘不忍睹這死亡觸目驚心
它並不關心天氣不關心斧子雷雨或者鳥兒這類的事物
它牢牢地抓住大地抓住它的那一小片地盤
一天天滲入深處它進入那最深的思想中
它琢磨那抓在它手心的東西那些地層下面黑暗的部分
那些從樹根上升到它生命中的東西
那是什麼使它顯示出風的形狀讓鳥兒們一萬次飛走一萬次回來
那是什麼使它在春天令人激動使它在秋天令人憂傷
那是什麼使它在死去之後成為斧柄或者火焰
它不關心或者拒絕我們這些避雨的人
它不關心這首詩是否出自一個避雨者的靈感
它牢牢地抓住那片黑夜那深藏於地層下面的
那使得它的手掌永遠無法捏攏的
我緊貼著它的腹部作為它的一隻鳥等待著雨停時飛走
風暴大片大片地落下雨越來越瘦
透過它最粗的手臂我看見它的另外那些手臂
它像千手觀音一樣有那么多手臂
我看見蛇鼴鼠螞蟻和鳥蛋這些面目各異的族類
都在一棵樹上在一隻袋鼠的腹中
在它的第二十一條手臂上我發現一串蝴蝶
它們像葡萄那樣垂下繡在綠葉之旁
在更高處在靠近天空的部分
我看見兩隻鷹站在那裡披著黑袍安靜而謙虛
在所有樹葉下面小蟲子一排排地臥著
像戰爭年代人們在防空洞中等待警報解除
那時候全世界都逃向這棵樹
它站在一萬年後的那個地點穩若高山
雨停時我們棄它而去人們紛紛上路鳥兒回到天空
那時太陽從天上垂下把所有的陽光奉獻給它
它並不躲避這棵亞熱帶叢林中的榕樹
像一隻美麗的孔雀周身閃著寶石似的水光

8、《灰鼠

不請自來的小壞蛋
在我房間裡建立了據點
神出鬼沒從來不打照面
晚上在電視裡看到你的大名
和唐老鴨並列方知你是明星
我再也不得安寧了
灰鼠已來到我的房間
像是一個瘤子已長在我身體內部
多次去醫院透視什麼也沒有查出
我的饅頭被鋸掉一半
我的大米有可疑的黑斑
到底作案者是誰
我開始小心翼翼豎耳諦聽
聽聽衣櫃聽聽地板
我當然搜到那細小而堅硬的聲音
可我無法斷定
你小子是在咬我心愛的襯衣
還是在啃外公留給我的古玩
你總是輕溜溜地走動
似乎出於對我的關心
從前外祖母也喜歡如此
在深夜悄悄下床關好風中的窗子
你在蛋糕上跳舞在藥片上撒尿
把我的好書咬得百孔千瘡
但畢竟你不知道什麼會響什麼不會
於是撞翻瓷器又跳過某個高度
居然造成一回地震
嚇得我從夢中逃出踮起腳尖
又不能勃然大怒
還必須幹得比你更輕
從床頭摸到書架擔心著被你聽見
似乎你正在寫作不能打擾
我比你笨拙終於撞倒了椅子
我惶惶然東張西望顯得心中有愧
其實你小子或許已酣然睡去
喝了牛奶換了一個套間
你在暗處轉動著兩粒黑豆似的眼珠
看見我又大又笨一絲不掛毫無風度
你發現我在夜裡的樣子
你保持沉默這一點和父親不同
這種品德使我深覺難堪
我終於不能忍受亂敲亂捅
找決定徹底搜查把你逮捕處死
但一看到周圍這些龐大無比的家俱
那些隱藏在無數什物中的掩體
我就心煩意亂茫然失措
只好放棄行動
外面都以為我獨處一室
必定神清思靜潛心學問
其實我擔驚受怕避免出門
一下班就匆匆回家
一進門就打開柜子打開箱子
檢查那個不露聲色的傢伙
又幹了些什麼勾當

9、《感謝父親

一年十二月
您的菸斗開著罌粟花
溫暖如春的家庭不鬧離婚
不管閒事不借錢不高聲大笑
安靜如鼠比病室乾淨
祖先的美德光滑如石
永遠不會流血在世紀的洪水中
花紋日益古樸
作為父親您帶回麵包和鹽
黑色長桌您居中而坐
那是屬於皇帝教授和社論的位置
兒子們拴在兩旁不是談判者
而是金鈕扣使您閃閃發光
您從那兒撫摸我們目光充滿慈愛
像一隻胃溫柔而持久
使人一天天學會做人
早年您常常胃痛
當您發作時兒子們變成甲蟲
朝夕相處我從未見過您的背影
成年我才看到您的檔案
積極肯乾熱情誠懇平易近人
尊重領導毫無怨言從不早退
有一回您告訴我年輕時喜歡足球
尤其是跳舞兩步
使我大吃一驚以為您在談論一頭海豹
我從小就知道您是好人非常的年代
大街上壞蛋比好人多
當這些異教徒被抓走、流放、一去不返
您從公園裡出來當了新郎
一九五七年您成為父親
作為好人爸爸您活得多么艱難
交待揭發檢舉密告
您幹完這一切夾著皮包下班
夜裡您睡不著老是側耳諦聽
您悄悄起來檢查兒子的日記和夢話
像蓋世太保一樣認真
親生的老虎使您憂心忡忡
小子出言不遜就會株連九族
您深夜排隊買煤把定量油換成奶粉
您遠征上海風塵僕僕採購衣服和鞋
您認識醫牛校長司機以及守門的人
老謀深算能伸能屈光滑如石
就這樣在黑暗的年代在動亂中
您把我養大了領到了身份證
長大了真不容易爸爸
我成人了和您一摸一樣
勤勤懇懇朴樸素素一塵不染
這小子出生時相貌可疑八字不好
說不定會神經失常或死於腦炎
說不定會亂闖紅燈跌斷腿成為殘廢
說不定被壞人勾引最後判刑勞改
說不定酗酒打架賭博吸毒患上愛滋病
爸爸這些事我可從未乾過沒有自殺
父母在不遠遊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九點半上床睡覺星期天洗洗衣服
童男子二十八歲通過婚前檢查
三室一廳雙親在堂子女繞膝
一家人圍著圓桌溫暖如春
這真不容易我白髮蒼蒼的父親

10、《整個春天……

整個春天我都等待著他們來叫我
我想他們會來叫我
整個春天我惴惴不安
諦聽著屋外的動靜
我聽見風走動的聲音
我聽見花蕾打開的聲音
一有異樣的響動
我就跳起來打開房門
站在門口久久張望
我想他們會來叫我
母親覺察我心緒不寧
溫柔地望著我
我無法告訴她一些什麼
只好接她遞我的藥片
我想他們來叫我
這是春天這是晴朗的日子
鳥群銜著天空在窗外涌過
我想他們會來叫我
直到鳥們已經從樹上離去

11、《致一位詩人

多年以後
我們面對面
坐在一個房間
開始點菸
你的聲音已經生鏽
斑斑駁駁落在地上
卻渴望被我拾起
再獲得青銅的光澤
我沉默不語
無話找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那一日已經遠去
我不知道你的電話號碼
那一日我曾經失眠
那那生命中少有的時刻
如果沿著那一日走近你
我們會相處一生
世界已建築得如此堅固
讓我們彬彬有禮地告辭吧
回到各自的房間
像牆壁那樣彼此站立
這樣要習慣得多

12、《墜落的聲音

我聽見那個聲音的墜落那個聲音
從某個高處落下垂直的我聽見它開始
以及結束在下面在房間裡的響聲我轉過身去
我聽出它是在我後面我覺得它是在地板上
或者地板和天花板之間但那兒並沒有什麼鬆動
沒有什麼離開了位置這在我預料之中一切都是固定的
通過水泥釘子繩索螺絲或者膠水
以及事物無法抗拒的向下向下被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
向下被固定在桌子上的書向下被固定在書頁上的
文字
但那在時間中在十一點二十分墜落的是什麼
那越過掛鍾和藤皮靠椅向下跌去的是什麼
它肯定也穿越了書架和書架頂上的那匹瓷馬
我肯定它是從另一層樓的房間裡下來的我聽見它穿越
各種物件
光線地毯水泥板石灰沙和燈頭穿越木板和布
就象革命年代秘密從一間囚房傳到另一間囚房
這兒遠離果園遠離石頭和一切球體
現在不是雨季也不是颳大風的春天
那是什麼墜落在十一點二十分和二十一分這段時間
我清楚地聽到它容易被忽視的墜落
因為沒有什麼事物受到傷害沒有什麼事件和這聲音有關
它的墜落並沒有象一塊大玻璃那樣四散開去
也沒有象一塊隕石震動四周
那聲音相當清晰足以被耳朵聽到
又不足以被描述形容和比劃不足以被另一雙耳朵證實
那是什麼墜落了這隻和我有關的墜落
它停留在那兒在我的身後在空間和時間的某個部位
1991年11月

13、《那時我正騎車回家……

那時我正騎車回家
那時我正騎在明晃晃的大路
忽然間一陣大風裹住了世界
太陽搖晃城市一片亂響
人們全都停下閉上眼睛
仿佛被捲入某種不可預知的命運
在昏暗中站立一動不動
象是一塊塊遠古的石頭彼此隔絕
又象一種真象
暗示著我們如此熱愛的人生
我沒有穿風衣
也沒有呆墨鏡
我無法預測任何一個明天
我也不能萬事俱備再出家門
城市像是被卷進了天空
我和沙粒一起滾動
剛才我還以為風很遙遠
或在遠方的海上
或在外省的山中
剛才我還以為
它是在長安
在某個年代吹著渭水
風小的時候
有人揉了揉眼睛
說是秋天來了
我偶爾聽到此話
就看見滿目秋天
剛才我正騎車回家
剛才我正騎在明晃晃的大路
只是一瞬樹葉就落滿了路面
只是一瞬我已進入秋天

14、《作品第57號

我和那些雄偉的山峰一起生活過許多年頭
那些山峰之外是鷹的領空
它們使我和鷹更加接近
有一回我爬上岩石壘壘的山頂
發現故鄉只是一縷細細的炊煙
無數高山在奧藍的天底下洶湧
面對千山萬谷我一聲大叫
想聽自己的回音但它被風吹滅
風吹過我吹過千千萬萬山崗
太陽失色鷹翻落山不動
我顫抖著巾緊發青的岩石
就像一根被風颳彎的白草
後來黑夜降臨
群峰像一群偉大的教父
使我沉默沿著一條月光
我走下高山
我知道一條河流最深的所在
我知道一座高山最險峻的地方
我知道沉默的力量
那些山峰造成了我
那些青銅器般的山峰
使我永遠對高處懷著一種
初戀的激情
使我永遠喜歡默默地攀登
喜歡大氣磅礴的風景
在沒有山崗的地方
我也俯視著世界

15、《哀滇池

(一)

在這個時代 日常的生活幾乎就等於罪行
誰會對一個菜市場的下水道提出指控?
上周末 在圓西路 夏季上市的蔬菜之間
嗅到一些馬魚的氣味 猶如魚販的刀子
割開了一個包藏著黑暗的腹部
我呆立在構思著晚餐的人群里
一條冰凍的魚 聽不見了聲音
要茄子還是牛排 我不懂
有人投過來只用於瘋子的驚愕
沿著微光 向那有氣味的方向去 被解凍
進入了回憶之水 從我的漩渦中
黑暗拆散 一個湖蒸發起來 光輝中的澡堂
出現了光唇魚、沙灘和狐尾藻
紅色的高原托著它 就像托著一隻盛水的容器
萬物 通過這一水平獲得起源
周圍高山聳立 猶如山裸裸 在垂青地上的酒
河流從它開始 淌到世界的下面
落葉喬木和野獸的水罐
在土著人的獨木舟中 坐著酋長的女兒
天空上白雲堆積 總是被風一片片切開
像沒有天鵝領頭的 自由羽毛
靜靜的淡水 沙鷗永遠向著一日的終點飛行
當它停下來 就像芭蕾舞先知
在虛構的鏡子上 折彎一隻蘆葦
南方之岸是滇青岡林和灌木叢
北方之岸是神話和民歌
東面的岸上是紅色的丘陵和盆地
西面的岸上是洞穴和孔雀
到處是鑽石的語詞
到處是象牙的句子
到處是虎豹的文章
喔 上帝造的物
足以供養三萬個神
足以造就三萬個伊甸園
足以出現三萬個黃金時代

(二)

冶煉廠的微風
把一群群水葫蘆
吹到上帝的水壩
像是魔鬼們綠色的糞便
一片混雜著魚腥味的閃光……鍍鉻的玻璃
聖湖 我的回憶中沒有水產
只有腐爛的形容詞
我像一個印地安人那樣回憶著你的魚洞
……虛偽的回憶
我的時代並不以為你神聖
那一年 在昆明的一所國小
老師天天上語文課
教會我崇拜某些高尚的語詞
崇拜英雄 但從未提到你
在人民的神之外 我不知道有另外的神……
在課外 文盲的外婆告訴我 你在故鄉的附近
像是說起 她預備多年的柚木棺材
我終於去了或遲或早 昆明人總有一天 要去滇池
一個群妖出沒的日子 世界上的一切都渴望著裸體
尾隨著 水靈靈的母親 下水 我不怕水
我是無所畏懼的小無神論者
用捏造著水族的手 用繁衍著卵巢的身體
用敞開著無數生路的黑暗之液 接納我
夏天是你的內容 我和母親 是你渺小的內容
在童年的哲學中 我自然地迷信地久天長
我知道我會先於你死去 你是大地啊
我親愛的媽媽 所有我熱愛過的女人們 都會先於你死去
在死亡的秩序中 這是我唯一心甘情願的
你當然要落在最後 你是那更盛大的 你是那安置一切的
母親 幼稚園 房子 熒火蟲和鏇轉木馬 都漂起來
我像水生的那樣 在你柔軟的觸鬚中彎曲
穿過 一冊冊棕色的海帶 石頭魚的翅膀在我的腳趾間閃爍
珍珠一串串從我的皮膚上冒出來
墨綠色的輪藻像島嶼的頭髮 纏繞著脖子
我雙腿發光 有如神殿的走廊 有如純潔的苔蘚
但後來我在恐懼中爬上岸來 我感覺到你在裡面
我看見你建築在黑暗中的廟宇 你的冰冷的柱廊
我看見你在深淵中 用另一種時間主宰
我像一個被淹死過的 臉色慘白 說不出話
我不知道如何告訴他們 你在
那一年我還是在校的學生
我寫不出關於你的作文
在乾燥的詞典中 你是娛樂場 養魚塘 水庫
天然游泳池 風景區 下水道出口
誰說神靈在此?

(三)

一些長著毛的痕跡 一個空空的水池 淌著生病的水
宰割鱔魚的四川人 用血淋淋的手
把粘乎乎的一團 塞進塑膠袋 像一個肺
慢慢地膨脹起來 吐出了新鮮的腥氣
這氣味我太熟悉 它和水妖的兒子有關
六六年的夏天 他精著屁股 站在我旁邊
漁桿架在蘆葦上 他的苞谷面比我的揉得好
魚只往他的鉤上去 這邊一動不動
水底下總是有什麼在閃 令人心癢
又是一條 他的波紋使我第一次體驗了嫉妒
下午我們跳進水 小嘴說 魚在咬他的小腿
我乘機破壞了他的窩子 在黃昏的微光中
沿著波浪新做的岸 我們經過天堂回家
我曾經乘著木船 從灰灣經過草海 在那兒我發現
神殿 就在船底下 仙女們的眼睛閃閃發光
伸手可觸 上面粘著紅鯉魚的絨毛
在牛戀鄉 打漁人告訴我 此地誕生過無數的祖母
每年七月 她們會坐著蓮花 出現在湖邊
當西風打擊大地 我看見你扭曲起來
像被暴力撕破的被窩 露出一排排白色的棉絮
但我游過你深藏在水下面的心
發現它堅定 平衡 與海一致
當你安靜下來 就沿著落日的脊背 滑下
像一匹深藍色的無國籍的旗幟
把帝國堅硬的一隅 覆蓋
在白魚口附近 從光腳板開始
我像傣族女人那樣蹲下 俯伏到你溫存的身體中
我曾經在西山之巔 聽到過月光之錘在午夜敲打高原的聲音
我曾經在晉寧城外 一個中國寺院的後庭
遠遠地看見你嵌在世界的黑暗裡 泛著黃金之波
啊 滇池 你照耀著我
我自命是第一個 用雲南話歌頌你的那個人

(4)

你的誘惑無所不在 衣服一日日增多
從你 我隨時可以返回赤裸放浪形骸
多少個一絲不掛的夏天 落伍時代的語文
整日在你的山野水濱漫遊 像一頭文盲的水鹿
遇水即涉 逢山就登 在時間的圓周之外
多次 我遭遇永恆
從清開始 進入更清 體型在液體中拆散變形
向著魚類的生涯靠攏 在玻璃的迷宮飛行
通過四肢 青春得以從死亡中逃脫 在生命的旅途上
我學會了一件大事 游泳 我的世界越過固體的邊界
深入大陸以外 我是水陸兩棲人
一萬次跳進滇池 在膨起的波峰間穿梭
像穿過一隻只豐滿的乳房
在暖流或寒流的活頁中舞蹈 體驗著不朽的愛情之馬
在無人之境 興波作浪
透明者紛然破裂 但在後面 鏡子立即彌合
又在前方敞開 侵入者不會被劃破
你是鏡子 通往虛無的邊界
又是具體的潮濕 液態 浮力 深度 冷暖
歪曲正規的線條 破壞既定的水準
向下 進入不能呼吸的黑暗 向上 張開野獸的嘴
在一條黑尾鯽的耳朵旁邊 喝一口活水
在有形中體驗無形的自由
在國家的轄區之外 開闢超現實之路
你引領著我的膚淺和縱深
溫暖就溫暖 冰冷就冰冷
抽筋就沉下去 你從不虛報水文
青年時期我的情緒反覆無常 拜倫的海
誇張的變形是為了脫穎而出
喧譁與騷動 頹廢與孤獨 你一直在場
一次次在岸上撞得粉碎
又一次次在你的接納中復原
你是一份默契 一個常數 一個圓
一個我不能製造的容器
十六歲我有十六個水淋淋的世紀
十六歲我有十六個健美的朋友
十六歲我有十六個光輝的夏天
生命的希臘時期 裸體 健康 結實
在人群中 我的皮膚呈現為棕色

(5)

那些棕色的時間 永遠地從我的皮膚中失去了
那些水生的語詞 用國語無法尋找
目前我是一個經常使用肥皂的胖子
氣喘吁吁 盤算著什麼菜維生素會多
記性中儘是漏洞…… 一根鑄鐵的癭管
我不知道在它後面的是誰的大腦
死海味的污血 污染了我的鞋跟
我再也想不起你的顏色 你是否真有過那些
湖藍 碧藍 湛藍 深藍 孔雀藍?
怎么只過了十年 提到你 我就必須啟用一部新的詞典
這些句子 應該出自地獄中文系學生的筆下
"從黑暗中 那個坑抬起患著麻風病的臉
在星空下喘息 沒有人游泳 也沒有受孕的魚
有人在工廠的廢鐵場後面 挖著死老鼠"
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為什麼天空如此寧靜?太陽如此溫柔?
人們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般 繼續著那肥沃的晚餐?
出了什麼可怕的事?
為什麼我所讚美的一切 忽然間無影無蹤?
為什麼忽然間 我詩歌的基地
我的美學的大本營 我信仰的大教堂
已成為一間陰暗的停屍房?
我一向以你的忠實的歌者自封
我厭惡虛構 拒絕幻想
喔 出了什麼事 我竟成為
一個偽善的說謊者
我從前寫下的關於你的所有詩章
都成了沒有根據的謠言!
我沉思過死亡 我估計過它可能出現的方向
我以為它僅僅是假惺惺地 在悲劇的第四幕里姍姍來遲
我以為它不過像通常那樣 被記錄於某個兇殺案的現場
我以為 它不過是 從時間的餐桌上
依照著上帝的順序 一個個掉下來空罐頭盒
誰曾料到 此公 竟從永恆的臥室中到來?
不是從那些短命的事物 不是從那些有毒的惡之花中
死亡啊 在我們所依靠著的 在我們背後
在接納著一切的那裡下手
永恆 竟然像一個死刑犯那樣
從永恆者的佇列中跌下
墜落到該死的那一群中間
喔 千年的湖泊之王!
大地上 一具享年最長的屍體啊
那蔚藍色的翻滾著花朵的皮膚
那降生著元素的透明的胎盤
那萬物的宮殿 那神明的禮拜堂!
這死亡令生命貶值
這死亡令人生乏味
這死亡令時間空虛
這死亡竟然死亡了
世界啊 你的大地上還有什麼會死?
我們哀悼一個又一個王朝的終結
我們出席一個又一個君王的葬禮
我們仇恨戰爭 我們逮捕殺人犯 我們恐懼死亡
歌隊長 你何嘗為一個湖泊的死唱過哀歌?
法官啊 你何嘗在意過一個謀殺天空的兇手?
人們啊 你是否恐懼過大地的逝世?
喔 讓我心靈的國為你降下半旗
讓我獨自奔赴你的葬禮!
神啊 我出生在一個流行無神論的時代
對於永恆者 我沒有敬畏之心
我從你學習性靈與智慧型 但沒有學會敬畏與感激
喔 黑暗中的大神 我把我的手浸入你腐爛的水
讓我腐爛吧 請賜我以感激之心 敬畏之心
我要用我的詩歌 為你建立廟宇!
我要在你的大廟中 贖我的罪!
詩歌啊
當容器已經先於你毀滅
你的聲音由誰來傾聽?
你的不朽由誰來兌現?
詩人啊
你可以改造語言 幻想花朵 獲得渴望的榮辱!
但你如何能左右一個湖泊之王的命運
使它世襲神位 登堂入室!
你噤聲吧 虛偽的作者
當大地在受難 神垂死 你的讚美詩
只是死神的樂團!
回家吧 天黑了 有人的聲音從通菜和鹹肉那邊傳來
我醒來在一個新城的夜晚 一些穿游泳衣的青年
從身邊魚貫而過 猶如改變了舊習慣的魚
上了陸地 他們大笑著 乾燥的新一代
從這個荒誕不經的中年人身邊繞過
皺了皺鼻頭 鑽進了一家電影院

返回頂部